当周宇翔创办黑湖科技时,他做了一个看起来很合理的决定:招聘来自SAP、西门子等传统西方软件公司的销售人员,依靠他们的经验开拓市场。但当这家总部位于上海的AI初创公司从企业客户转向中国数量庞大的中小工厂——大约有400万家——时,这些光鲜的专业人士却几乎派不上用场。
“他们甚至连怎么进工厂都搞不清楚,过不了保安和看门狗那一关,”周宇翔在9月8日澳门举行的财富领袖论坛期间接受《财富》采访时回忆说。
于是,周宇翔把销售团队从另一个劳动力池里招来:外卖骑手。来自美团和阿里巴巴饿了么的骑手“最懂得,怎么说,街头智慧,去见到决策者”,他解释说。司机知道后门、工厂布局,以及通往家庭作坊老板的最佳路线。
不过,这些司机虽然胆子大,却缺乏真正的产品知识。于是周宇翔让每一位新员工都参加他所谓的“魔鬼集训营”:连续五天、每天14小时的培训,每天一场考试,并要求在最后一天通过电话签下一份合同。最终只有大约一半的人毕业。
周宇翔毕业于达特茅斯学院,曾是一名投行银行家,如今他押注AI最有意思的市场不是消费级智能手机,也不是企业办公室,而是工厂车间。黑湖的产品是工厂管理软件:一套基于云的系统,用来跟踪订单、排产、物料和产出;最近又加入了AI代理,可以读取进来的订单,自动生成报价,并安排生产。黑湖表示,公司自2025年以来一直保持盈利,营收年增长超过60%。
中国正是这一想法的试验场,但到目前为止,这仍是一个未经验证的赌注。周宇翔更大的押注不仅在于AI能让现有工作更快,还在于它能重塑一个行业的运作方式。
他认为,这种情况在任何地方都还没有发生。“我不认为AI时代的谷歌时刻已经到来,因为我们现在只是在替代[任务],”他说,“我不认为我们已经重构了行业。”
工厂数据荒漠
黑湖其实是周宇翔的第二次创业尝试。2015年,他和两位高中好友回到中国,创办了MadaData,一家周宇翔形容为“中国版Palantir”的分析初创公司。其思路是,正如Palantir位于企业和政府数据之上,MadaData也将位于工厂数据之上。
结果却以失败告终。“后来发现,我们当时拜访的大多数工厂根本没有数据,”周宇翔说。

在团队清算MadaData时,他们被一群“被家里逼着接班的”工厂二代救了回来。这些人和周宇翔一样都受过海外教育,但他们面对的市场正在转向更小批量、周转更快的订单,而不是他们父辈工厂所擅长的大规模标准化生产。
这一次,周宇翔想要亲身实践。“我们觉得,应该真的进工厂,而不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写代码,”他说。
他在一家为欧洲巨头生产化妆品的塑料注塑工厂找到一份工作,与来自四川、贵州等欠发达省份的外来务工人员一起上班。周宇翔记录批次之间发生的事情,发现一次长达6小时的换线中,只有1小时是有效的,其余时间都因“主观决策”和信息孤岛而被浪费。
中国的工业AI优势
中国或许已经成为全球第二重要的AI创新来源。继美国之后,来自阿里巴巴、DeepSeek、Z.ai和月之暗面的开源权重模型,如今以远低于西方封闭模型竞争对手的成本,提供接近前沿水平的性能。大量这类能量正被用于制造业。根据国际机器人联合会的数据,2025年中国安装了35.4万台工业机器人,占全球总量的59%,创下纪录。
尽管热度很高,中国AI行业在增长上仍面临一些重大制约。美国出口管制仍然让中国无法获得最前沿的AI处理器。中国的资金池也浅得多:OpenAI今年单轮融资就筹集了1220亿美元,Anthropic筹集了650亿美元,这些数字没有一家中国公司能匹敌。
但周宇翔认为,最大的挑战来自内部。“我觉得我们是在和自己赛跑,”他说,“我今天看起来可能有点缺觉,因为我们真的很缺觉……时间是我们唯一有限的资源。”
不过,中国仍在追赶西方。“对西方国家来说,那种数字化……从20世纪80年代或90年代软件公司的诞生开始,已经持续了40到50年,”周宇翔说,“但在中国,我认为工厂主真正开始普遍接受数字化这个概念,也就是过去10年左右的事。”
MadaData倒下时周宇翔发现的问题并没有消失。在财富领袖论坛的台上,他否定了中国可以完全跳过这一过程的想法。“人们总是抱着一种一厢情愿的想法,觉得我们会跳过软件时代,直接进入AI时代,就像我们跳过信用卡时代直接进入移动支付一样,”他说,“不幸的是,我认为在中国,我们在数字化方面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随着前沿模型彼此之间的差距在几周内迅速缩小,数据正成为AI的差异化因素。“我们如何准备数据?我们如何积累数据?”他在台上问道,“这已经成为一个行业问题。”
追逐AI的谷歌时刻
尽管黑湖已经部署了不少AI代理,周宇翔仍不认为AI已经迎来它的“谷歌时刻”,并从根本上改变行业运作方式;到目前为止,它替代的是任务,而不是商业模式。
他给出的新答案是一个名为PopZao的平台,这是黑湖孵化了两年的网站和微信小程序。其设想是把中国工厂与创作者经济连接起来;黑湖的AI代理通过把创意转化为设计、3D模拟以及发送给工厂的工业数据来弥合这一鸿沟。
周宇翔把这一想法与2025年爆红的泡泡玛特旗下玩具Labubu热潮联系起来,这股热潮帮助玩具连锁店去年营收增长了185%。理论上,PopZao让任何拥有受众的人——如今只是那些庞大的IP机器——都能开发周边商品。
PopZao的早期客户之一是一座佛教寺庙,它想为年轻访客制作新的周边。寺庙方主持上传了石狮子的照片后,黑湖在30天内设计并制造出500件小批量产品;这些产品在一周内售罄。“现在寺庙开始拍树、狗、猫、各种各样的东西,把它们做成纪念品,”周宇翔说。
周宇翔暂时还不会把这称作AI的突破时刻。“真正的谷歌时刻,应该只会在你重构行业,而不是替代人类时发生,”他在财富领袖论坛上说,“这就是我如此努力想看到的——谷歌时刻能否在我们这个行业更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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