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达科他州俾斯麦——1918年，一个名为“无党派联盟”（Nonpartisan League）的进步农工运动分支在北达科他州上台执政。该组织借助针对明尼阿波利斯和芝加哥大型银行与工业巨头的民粹愤怒浪潮，迅速崛起。

该组织由前社会主义党成员阿瑟·C·汤利（Arthur C. Townley）组织。他曾是一个失败的亚麻农民，开着借来的福特T型车在全州巡回演讲，呼吁将银行、磨坊和工厂等关键产业收归公有。到1919年，州议会授权设立一家由州政府拥有并运营的银行。

一个多世纪后，北达科他州银行（Bank of North Dakota）仍然存在，而且该州正在收获其带来的好处。

北达科他州银行是美国唯一仍在运作的州有州营银行。随着大平原政治从草原进步主义转向深红色保守主义，它依然延续至今，目前管理着约110亿美元资产，并得到该州现任政治领导人的广泛支持。

“我觉得这很奇怪，对吧？我们是联盟中最保守的州之一，却有这样一家州营银行，它最初是由第一代挪威移民创办的，”北达科他州州长、共和党人凯利·阿姆斯特朗（Kelly Armstrong）告诉CNBC。“我不认为我们现在还能再设立一家，但我很庆幸我们已经有了它。”

除了阿姆斯特朗之外，这家银行如今的支持者还包括该州两名美国参议员凯文·克拉默（Kevin Cramer）和约翰·霍文（John Hoeven）——后者曾担任这家银行的行长——以及前北达科他州州长、现任内政部长道格·伯格姆（Doug Burgum）。在2026年竞选季，“社会主义”在共和党内仍是贬义词，而他们全都是共和党人。

从本质上说，北达科他州银行就是一家银行。它有治理结构，持有州政府存款并发放贷款。但它也是一家独特机构，将政治与金融领域结合起来，以推进该州的工业和经济目标。这些举措既可能是拯救一家濒临倒闭的煤电厂，也可能是为农业、能源或住房贷款降低利率。

“我一直说，这个概念非常有意思；显然，在这里它是成功的，”北达科他州银行行长兼首席执行官唐·摩根（Don Morgan）告诉CNBC。“如果用错了，它可能会有点危险。但如果用对了，它就能成为非常强大的金融工具。”

这家银行也代表着美国上一次民粹社会主义浪潮的遗存，而如今美国又在2026年中期选举前夕经历另一轮类似浪潮。北达科他州在2024年被特朗普以超过36个百分点优势拿下，这家银行如今已被来自全国各地的民主党、进步派和民主社会主义候选人及议员当作扩大公共银行体系的例子。

CNBC前往北达科他州，与这家很少向全国媒体开放的银行领导层、州政治官员和商界人士交谈，了解美国唯一州有银行如何运作、它与所服务州之间如何互动，以及这一百年前的构想是否能够支撑新一轮州营银行的兴起。

“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都在嘲笑它——‘哦，那是他们在那边搞社会主义实验’——但我认为重要的是，我们正处在一个民粹主义时代，”克拉默说。“其他人过去对它多少有些怀疑，但最近他们看了之后会说，‘你知道，我们也许可以用这样的工具。’”

民粹主义的基础

过去大约有十几个州曾设立过州营银行，但如今只剩北达科他州银行仍在运营。大多数银行在1900年前后失败，原因要么是法律允许私人银行发行由国债支持的票据，要么是经济动荡时期的冲击。

尽管如此，一些政界人士仍希望把北达科他州银行作为样板，让公共银行重新进入全国讨论。随着进步民粹主义浪潮兴起，政策制定者或许会再次把公共银行视为解决一系列经济问题的方案。

公共银行的支持者大多是民主党人，其中包括在纽约市长佐赫兰·马姆达尼（Zohran Mamdani）于2025年当选后迅速走红的进步民主社会主义者。

马姆达尼在2021年至2025年间担任纽约州众议员，他曾联署一项法案，拟允许市政当局和地方政府设立公共银行。威斯康星州州长候选人弗朗西斯卡·洪（Francesca Hong）在8月以微弱差距输给民主党提名人戴维·克劳利（David Crowley），她在正式竞选纲领中也呼吁设立一家以北达科他州银行为蓝本的州银行。美国众议员、纽约州民主党人亚历山大里娅·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被视为2028年总统潜在人选，她与密歇根州民主党众议员拉希达·特莱布（Rashida Tlaib）共同在国会推动一项法案，旨在让各州更容易创建公共银行。

“我们是民粹主义者，而在美国其他地区，共和党人并不像我们这样具有民粹色彩，他们更偏保守，”克拉默谈到这个全国最保守的州之一为何会被民主社会主义者效仿时说。“某种程度上，更自由派的政治倾向自然会被这种在北达科他州持续了108年的实验吸引，因为从表面上看，它对左派比对右派更有吸引力。”

与此同时，已有几个由民主党主导的州开始尝试公共银行。其中之一是华盛顿州，一个由官员组成的工作组预计将在2027年年中前向州议会提交实施方案。

“我认为，人们应该掌控自己缴纳的税款，”参与该工作组、并多年推动设立州银行的华盛顿州参议员鲍勃·哈塞川（Bob Hasegawa）说。哈塞川表示，他是在2008年金融危机后开始倡导这一想法的。

“我们让大型华尔街银行使用我们的税款，把它杠杆化，然后为他们的股东和自己赚取巨额利润，”他说。“与此同时，如果我们想做任何事情，比如建桥、修水系统之类，就不得不再去发行债券。所以我们实际上是在把本来就属于我们自己的钱借回来，只是为了建设基础设施或为其他项目融资。”

马萨诸塞州、新墨西哥州和加利福尼亚州也在推进各自设立公共银行的提案。

一位货币学专家表示，从货币体系设计角度看，公共银行是有道理的。

“对我来说，这来自一种设计视角。为什么我们不做这件显而易见的事？为什么公众不能使用私人机构所使用的同样的银行权力？”哈佛大学利奥·戈特利布法学教授克里斯汀·德桑（Christine Desan）说。她教授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和货币体系相关课程。

“银行之所以是很好的放贷者，是因为它们运行在一个网络中，”德桑说。“实际上，公共银行的运作方式就是：我们要加入这个网络；公众、马萨诸塞州将加入这个网络，然后我们在放贷方面就会拥有同样的优势。”

商业银行的质疑

银行业的主要参与者并不认同公共银行这一概念。

美国银行家协会反对加利福尼亚州最终通过的相关法律，这些法律允许市政当局设立公共银行，并为个人公民开设州级支票账户。该协会也反对洛杉矶一项原本会允许设立公共银行的投票提案。

“历史已经表明，公共银行是在寻找问题的解决方案，而且会给纳税人带来重大风险，”美国银行家协会发言人乔希·布里顿（Josh Britton）告诉CNBC。“美国的银行已经受到高度监管、资本充足，并且可靠地为全国各地的社区、企业以及州和地方政府提供服务，而误导性的政治干预只会伤害消费者和经济。”

州政府介入银行决策，也是公共银行面临的最大政治风险之一。理论上，公共银行可能根据民选官员的政治倾向来决定支持谁、打压谁，从而让某些行业受损、另一些行业受益。

摩根表示，只要严格禁止与当地金融机构竞争，并建立稳健的治理结构，其他州就能尽量减少设立公共银行时的陷阱。

“我们的创始文件明确规定，我们绝不能与[北达科他州金融机构]竞争，这是一项非常有力的声明，因为我一直说，一旦我们开始与它们竞争，我们的模式就会崩溃，”他说。“我相信任何州都能做到。但最初是如何设立的至关重要。最初的治理框架至关重要。”

摩根指出，这家银行“听命于”北达科他州工业委员会和州议会，只要“不损害或违背我们的创始文件，也不危及银行的安全和稳健”，它就会执行这些机构的决定。

摩根说，把这家银行更多地作为金融机构而不是政府机构来运营，是一种“安全阀”，让银行在必要时可以回到这一原则，因为归根结底，银行必须运营良好并保护自身，因为它保护的是州政府的存款。

摩根经常在全国各地向公共银行倡导者演讲。他表示，只要一家公共银行首先是一家银行，它就可以按州政府希望的任何方式服务本州。其他州提出的用途包括为新住房提供资金、为基础设施融资以及减少不平等。

“你的银行可以做州政府希望它做的任何事，只要这不妨碍它成为一家健康的银行，”他说。“然后，当你准备好了，就可以去做那些与你所在州战略方向一致的事情，而这在美国各州会各不相同。”

银行的银行

如今，北达科他州银行扮演着“银行的银行”的角色，为小型社区银行提供支持，帮助它们为自己可能无力独立融资的项目提供资金。

这家银行由工业委员会领导，该委员会是根据银行成立法案设立的政府机构。州长、司法部长和农业专员组成该委员会，并充当银行董事会。银行还设有一个顾问委员会和一个执行委员会，后者负责日常运营。

“我真的把这种治理框架归功于我们107年的历史，以及为什么我们至今仍然存在，而许多其他公共银行到目前为止都已经失败了，”摩根在银行位于俾斯麦的总部告诉CNBC。

摩根说，这家银行的核心业务包括参与贷款、商业地产贷款和农业贷款。银行还涉足州内私营银行尚未竞争的其他领域，包括为希望上大学的北达科他州居民提供低息直接学生贷款。

它还会迅速建立灾难救助项目。2026年，在特朗普关税、低商品价格和高投入成本带来的挑战下，这家银行向农民提供了5亿美元贷款支持。过去几十年里，它做得更进一步——在尘暴之后以低于要价的价格把被查封的农田卖回给家庭，并在大萧条时期确保教师全额领薪。

这家银行没有传统意义上由个人客户存放现金构成的存款基础。事实上，为了避免与州内社区银行竞争，它还会抑制个人存款。

相反，它是州政府资金的主要存管机构。摩根说，其核心存款基础来自州一般基金，也就是州税收和费用收入的混合体。州议会随后可以把银行利润再拨回一般基金，用于州预算；或者把利润用于支持银行投资，以惠及州内产业。

“我们持有的平均余额大约是66亿美元——这就是我们的存款基础，我们的核心存款基础，”摩根说。“我们用这些存款开展银行业务，通过州内91家金融机构运作，做参与贷款、灾难贷款、学生贷款，然后再向一般基金创造一笔不错、健康的利润。”

据北达科他州银行家协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里克·克莱伯格（Rick Clayburgh）称，州内其他银行并不把北达科他州银行视为竞争对手。相反，他们把它看作一种工具，帮助社区银行“以小博大”。

“我认为，如果我们今天想在北达科他州创建一家州银行，我们协会大概会反对，”克莱伯格说。“但既然我们现在知道它是什么，而且它已经发展了107年，它对各类机构来说都是一个很好的工具。”

煤炭与数据中心融资

这家银行投资活动的一个例子——也是进步派可能会采取不同做法的一个例子——出现在麦克林县。

在那里，在安德伍德和沃什伯恩之间起伏的平原中央，Rainbow Energy Center旗下的Coal Creek Station燃烧褐煤，通过一条庞大的输电线路向明尼苏达州约170万客户输送电力，装机容量为1151兆瓦。该电厂直接雇佣约200人，旁边的煤矿还雇佣了数百人。

然而在2020年，这家电厂的命运截然不同。当时的所有者Great River Energy表示，电厂一直在亏损，计划在2022年底前退役，并用风电场和天然气发电替代其产能。

当时的州长伯格姆是煤炭的坚定支持者，他与克拉默和霍文立即要求Great River为这座电厂及其配套输电线路寻找买家。考虑到美国正转向可再生能源，而煤炭的经济优势正在下降，这是一项艰巨任务。

“这本会对这个地区造成巨大损害，”电厂主任伊森·瓦根（Ethan Vaagene）说。“那可能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感受……我至今还记得前任业主向所有员工宣布他们将关闭工厂的那一天。那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彻底的震惊。”

伯格姆领导了一场全政府范围的寻找买家行动。虽然最终确实找到了买家，但如果没有北达科他州银行，复杂的出售融资安排就难以执行。

摩根说，北达科他州银行能够为Great River向最终买家Rainbow Energy出售电厂及输电线路的复杂交易“统筹协调”。Rainbow Energy Center买下了这座煤电厂，而负责将电力输送到明尼苏达州的输电线路则由Nexus Line购买。两家公司都隶属于Rainbow Energy Marketing Corporation。

这笔交易包括一揽子融资方案：北达科他州输电管理局（NDTA）首次发债，募集1.5亿美元，用于向Nexus Line提供贷款以购买输电线路。北达科他州银行则通过一笔1.5亿美元的“匹配计划”贷款购买了NDTA债券，该计划用于支持大规模经济多元化项目。

收购这座电厂的公司首席执行官表示，如果没有北达科他州银行，这笔交易就不会发生。

“我每次和北达科他州银行开会时都会先说一句：如果没有你们，我们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Rainbow首席执行官斯泰西·特希德（Stacy Tschider）站在煤电厂屋顶上对CNBC说。“如果我要去州外融资，要让其他银行理解这件事会更困难，因为……在前几届政府时期，煤炭一直处于被打压的状态。”

在银行投资之后，Rainbow开始扩大这座电厂的用途。

CNBC与特希德和瓦根一同参观了这座电厂。特希德表示，他设想把这里打造成一个未来感十足的“能源园区”。

电厂演变的一个例子已经出现。在发电时喷出蒸汽的高耸塔楼下方，挖矿计算机正嗡嗡作响。Coal Creek现在会在电网需求低迷时，把现场发出的电力转用于挖掘比特币，以弥补利润损失。

特希德说，该电厂正在与人工智能超大规模云服务商洽谈，计划在电厂旁边直接建设数据中心，以带来更多收入。Coal Creek附近道路上零星立着反对数据中心的庭院标牌，这反映出当地对这类设施的反对情绪，而这也是全美AI建设热潮面临的普遍阻力。

“我们现在正在与几家超大规模云服务商合作，”特希德说，并补充称他预计将在未来六个月内开始施工。

为最初的民粹主义者打造的稳定币

位于北达科他州梅多拉恶地峡谷中的西奥多·罗斯福总统图书馆，依地势而建，从土地中凸起。年轻时的罗斯福在妻子和母亲同一天去世后曾来到这里寻求慰藉。

CNBC到访图书馆当天，北达科他州银行——此前向该图书馆提供了7000万美元的授信额度，以便在等待私人融资期间启动建设，并赶在美国建国250周年前开放——正在这里庆祝其首个稳定币的发布。这种名为Roughrider Coin的稳定币，将允许北达科他州的社区银行网络进行近乎实时的银行间转账。

罗斯福在北达科他州的精神气质中占据重要位置，而这座图书馆也有宏大的目标：它希望举办一场总统辩论，并成为美国国家级的保护工作中心。罗斯福还有一个独特身份：在现代美国政坛两党人物中，他都是最受欢迎的总统之一，因为他具有民粹、进步主义吸引力、反垄断历史和强烈民族主义色彩。

在很多方面，这家银行都是美国政治中罗斯福所推动那场运动的产物。

“北达科他州银行在本州有非常深的根基；它与草原民粹运动紧密相连，”图书馆临时首席执行官罗比·劳夫（Robbie Lauf）说。“那发生在进步时代之后，而西奥多·罗斯福正是美国历史上这一关键时期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劳夫此前曾在伯格姆办公室以及前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的办公室工作。他拒绝了这样一种说法，即这家银行因为诞生于草原民粹、进步主义运动，就与自由市场理念相冲突。

“无论农业还是农村社区在哪里形成，那里都有深厚的民粹传统，同时人们也常常误解‘民粹主义’的含义，”劳夫说。“它真正想做的是帮助我们作为一个地区实现自决。”

“这绝不是对任何形式的国家所有制的拥抱；它是与私营企业的合作，”他说。“如果没有私营企业和私人银行，这个机构就无法运转……对我来说，这非常自由市场。”

当被问及这家银行的社会主义根源时，摩根表示，无论其根源如何，这家银行本身就是一个好主意。

“各个政治光谱上都有好主意，”他说。“我们太容易陷入争论，或者太在意你名字后面的字母、你被赋予的头衔。好主意是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