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is Thomas几乎把自己“全副武装”在AI设备里。

43岁的Thomas佩戴着Meta带摄像头的眼镜、Fieldy的记事吊坠，以及亚马逊Bee推出的一款腕带，这些设备都会记录他的日常生活。这位来自匹兹堡的企业主兼直播主说，这些设备帮助他保持条理、按时缴账单并设置提醒。

Thomas在接受采访时说：“我忘事忘得很厉害。我的生活太疯狂了，不用总想着记住事情，感觉太棒了。”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接受他的生活方式。就在本周早些时候，他在当地一家酒吧时，一名旁观者注意到了他的Meta眼镜。

Thomas说：“他当时就说，‘我不太舒服。’我不会把它关掉，我会直接摘下来，因为人们并不真的相信它是关着的。”

随着越来越多科技公司推出由AI驱动、始终监听的设备和功能，用户正越来越频繁地面对类似互动。这些产品被宣传为有用工具，可用于转录会议、记录对话、设置提醒并提供个性化推荐。

这类设备的最新例子于周四亮相：亚马逊推出了Bee Frontier可穿戴设备和Bee Eclipse，这是一款可连接到智能手机的卡片状设备。两款产品都旨在记录、转录并分析用户的一天。

苹果在9月发布的最新Apple Watch Series 12将配备Siri Recap，它会在一天中“环境式”地做笔记，并生成对话摘要。另一项名为Live Rewind的功能，可以通过文字转录回顾一段对话的15秒内容。

Meta广受欢迎的智能眼镜可以拍照、录视频并录制语音备忘或提醒。Plaud和Pocket等初创公司也开发了卡片大小的记事设备，而Friend则推出了一款AI项链。

这些设备引发了外界担忧：它们可能通过在未获得旁观者同意的情况下秘密录音，并收集可能被他人获取的敏感数据，从而侵蚀隐私。

亚马逊、谷歌以及其他语音激活智能音箱制造商在产品刚上市时也曾面临类似的隐私担忧，有些案例最终导致诉讼和监管罚款。

但这一代新的AI设备也在测试隐私法的边界。

与早期那类通过所谓“唤醒词”激活、并有时会存储录音或将音频发送到云端的智能音箱不同，这些产品中的一些可以持续监听、解释语音并提取其含义，而无需保留底层音频。这一能力引出了一个迄今仍缺乏充分检验的问题：这种处理本身是否会构成非法窃听。

图夫茨大学工程学院研究生教育院长、IEEE研究员Karen Panetta说：“面对这类新技术，我的态度始终是谨慎拥抱。”

她补充说：“如果我允许自己被录音，或者允许我看到的一切都被录音，这并不意味着我周围的每个人都已经同意了。”

“灰色地带”

苹果和亚马逊似乎已经绕开了早期语音助手曾引发的一些隐私争议。

苹果表示，这项功能不会存储音频、不会把录音发送到其服务器，也不会涉及人工审查。亚马逊则表示，它不会存储Bee设备的音频，对话会在一个安全环境中处理，“在这里包括亚马逊在内的任何人都无法访问你的数据”。

但这未必能解决法律问题。

许多州的窃听和偷听法律，关注的是私人通信是否被拦截，或其内容是否被获取，而不只是是否形成了传统意义上的音频录音。

Foley Hoag隐私与数据安全律师Colin Zick表示，苹果似乎已经从第一波围绕语音助手的诉讼中吸取了教训。但新技术提出了此前那些案件从未需要回答的问题：如果系统持续监听、解释语音并将其转化为摘要，即便没有保存底层音频，这是否仍可能构成“拦截”？

一些州的法律对“拦截”的定义很宽泛。以马萨诸塞州为例，其法律将拦截设备定义为能够“传输、接收、放大或记录”通信的设备，而通信的“内容”也可以包括其实质和含义。

在Zick看来，一款持续接收语音并生成书面摘要的设备，即便没有保留音频文件，也可能落入这一表述范围。

而在一些州，更大的法律风险也许不在苹果、亚马逊或其他AI设备制造商身上，而在佩戴设备的人本人身上。

Zick说：“没有佩戴设备的人并没有购买这块手表，没有同意苹果的条款，也没有选择让自己的对话在应用中被总结。”

新罕布什尔大学富兰克林·皮尔斯法学院副教授Daniel Pi表示，他认为新罕布什尔州的法规范围足够宽，苹果手表新的音频智能功能会被视为一种拦截。该法律覆盖的不仅是录音，还包括通信内容的“听觉或其他获取”。

这可能会造成一种不同寻常的局面：普通消费者打开一项主流设备内置功能，在私人对话中使用时，至少从技术上说，可能因未获得所有人同意而触犯州法律。

Pi说，新罕布什尔州用户因此可能面临民事或刑事责任，不过他强调，实际遭到起诉的风险要低得多。要知道某人是否一开始就启用了这项功能可能并不容易，而且他表示，如果只是单纯的法条违规、且没有人受害，他会对检方提起此类案件感到意外。

这些法律问题也不同于早期智能音箱和语音助手引发的争议。那些案件往往围绕设备误触发，或捕捉到并非有意作为命令的语音展开。而这里的功能本来就是为了获取并解释对话内容，而且用户是主动选择加入的。

Pi说，这改变了分析方式，也可能把责任从技术公司转移到佩戴者身上。

旁观者

更广泛的隐私担忧不仅在于谁要承担法律责任。

前中情局官员、Veilant新兴技术高级副总裁Michael Stokes表示，更大的变化在于，人们可能在没有拥有、也未必知道自己正在与之互动的设备的情况下，被卷入由AI驱动的监控之中。

Stokes说：“我真正担心的是旁观者问题——你可能在没有拥有这项技术的情况下就被监视了。”

他指出，从智能眼镜到手表再到AI录音器，越来越多的摄像头、麦克风和传感器被嵌入消费设备。不同之处在于，如今AI可以快速解释这些设备收集到的内容，并从远比早期消费科技更大量的信息中提取意义。

在Stokes看来，这让Apple Watch成为隐私格局更大变化的一部分。在CIA任职期间，他帮助提出了“无处不在的技术监控”这一概念，用来描述这样一种世界：日常设备会持续生成信息，而这些信息可能揭示身份、位置和关联关系。

他表示，问题不仅在于可以收集更多数据，还在于理解这些数据的成本已经大幅下降。

Stokes说，过去情报收集可能需要数千小时的工作，才能收集、整理并分析某个人的信息。AI正越来越多地自动化这一过程，使得从可能只是偶然收集到的数据中提取有用信息，变得更便宜也更容易。

这会给那些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加入这项技术的人带来一种新的暴露风险——无论是附近可穿戴设备捕捉到的一段私人对话，还是由他们并不拥有的设备收集到的信息。

Stokes说：“我们不再拥有过去以为存在的那些小块隐私空间了。”

创业公司Deveillance创始人Aida Baradari正试图把一些控制权还给那些担心在未获同意情况下被录音的人。

这家公司打造了一款名为Spectre I的冰球状设备，它利用AI扫描附近设备，并发出“对抗性信号”，在麦克风处理语音之前扰乱对方的讲话。

Baradari说，随着更多AI可穿戴设备进入市场，她觉得用户应该对自己如何与这些设备互动拥有更大的发言权。

她说：“我们需要能够在使用技术的同时，不放弃我们的核心价值或权利。”